酒吧从业人员和流浪汉们(一)
我曾经写过高安路的深夜卖酒给我的店员的故事
有读者留言说:感觉夜色都温柔了
是的,夜色
夜色都温柔了。 我回想起来,我是一个喜欢喝酒的人,也是一个不怎么讲排场和要人陪的人,所以我总是深夜一个人出门喝酒,
一个人喝酒和玩手机
一个人喝酒和读书
一个人喝酒和工作
一个人喝酒和写作,就像我现在的一样。在一个异国的狭长的酒吧喝酒,随着时间的走动,不断的有客人来来去去出入这个酒吧
聊着她们各自的故事,来到和去往她们自己的地方, 我觉得很有意思,也突然很怀旧,想起了我曾今遇到的很多在酒吧的人
不知道这些人现在都在何方,可能还在卖酒,喝酒,可能已经回到了自己的生活
但是我想了想,其实她们本来也就是来自于生活,只是当我作为一个顾客的时候,觉得这些人就是酒吧 NPC,仿佛每天都长在吧台后面一样。 但是不是这样的,他们也是别人的儿子,别人的丈夫和父亲,也都有生活的故事。
高安路的棒咖啡的店员我曾经说过,她也算是我工作之后遇到的第一个酒吧店员,除了很辣的鸡爪和江西炒面,我和她对话实在是不多。
我只是一个深夜出来的加班人,要一杯酒消除疲乏,回到人间。
另外赖着脸皮看别人当天晚上有什么食材,能够趁着欺头吃一顿就算一顿。 那个时候经济形势很好,公司也挺好,每一顿饭的报销都给的挺足,也算是对得起我们抛头颅洒汗水为公司加班,所以我每次吃饭都不担心钱不够用。
但是在这样的小店能买到什么东西呢?
也不过是自制的蛋包饭,和不知道是哪一个上一位客人留下来的杜松子酒和威士忌。
我们就凑合在一起喝几口,然后聊聊天说说话。 在聊天的过程里面,我知道她来自江西,家里并不是一个大城市,还有一个哥哥,哥哥结了婚,有了嫂子和侄子。 她在我看起来像是一个圆圆的假小子的形象,手上拉起袖子的时候还可以看见一个小小的简笔画似的纹身,就像是我在老家很多女性朋友都有的那种新新酷酷的女孩会有的纹身。
她为什么来上海呢? 想要留在这里吧,又想要从上海获得什么呢?
这么深刻的话题,我们当然是没有聊过。 但是人生和生活都是一样的,很多事情不是靠说出口的,而是在蛛丝马迹里面感受出来。
我知道咖啡店不是她的,她只是一个夜班店员。并且真正的老板好像并不允许她深夜卖酒给顾客,具体的原因我并不知道,可能是担心不好管控,有时候我在傍晚的时候路过咖啡店,看到她和老板都在,那种氛围奇怪, 感觉她们又像是朋友,又像是很生分的职场关系。 老板喜欢咖啡,但是好像从来不喝酒,只是随时都埋着头做咖啡。
后来我在朋友圈看打底,她离职了,去了一家真正的啤酒吧继续做夜班员工。
事情真的已经过去了很久了,我离开上海,又回到上海,又去到了欧洲,但是这个可能是我人生的路。像我,像她这样在上海的年轻人还有很多,有的后来回了家乡,有的留在了那里,有的继续飘荡。 那么她呢,我好久不看朋友圈,也不知道她是否还留在上海的酒水行业,继续发光发热,而不用回去家乡。
马仔并不是我在上海认识的酒吧客
他是我在一次在杭州旅游的时候认识的台湾人酒吧店长
那段时间我和我的朋友谭桑一起都是黄金单身汉,我们一起寂寞难耐,一起四处出击。
谭桑是一个香港人,为了让港澳同胞更好的理解祖国的大好河山, 我们决定一起趁着周末一起去杭州旅游一下。白天参观了西湖之后,我们决定一起在杭州找一个酒吧好好感受一下杭州风格。 于是便选中了’酒又四分之一‘,也就认识了马仔。
认识马仔的那一天我们喝了很多酒, 或者,严格的说,我喝了很多酒。 不光因为是马仔是一个非常有趣,热情,健谈的台湾人,我们聊的很愉快。他操着浓浓的台湾腔,站在吧台后面如鱼得水,挥斥方遒,一会大喊大叫让我们所有人一起举杯喝酒,一会手快的不看清地给我们甩壶和调酒。 马仔的头发那一次是短短的粉色, 穿着标配的黑色西装,黑色衬衣配着黑色领带,严肃专业但是又跳脱和潇洒,外加台湾腔本来就容易让人产生脑腔共鸣,我自然是不自觉的多喝了几杯
另外一个原因是,我们当天遇到了两个女生。
从物理条件来说,两个女孩,一个高挑,黝黑,黑色的直发和浓重的眼影,像是危险的但是又诱惑的人物。另外一个普通,甚至有点胖,坐在旁边很害羞
从实际情况来说,谭桑刚来大陆,刚离开了一段有毒的感情,他总是一个人孤单的早起跑步,从南京西路跑到外滩又跑回来;然后孤单的一个人练习瑜伽和咏春拳,然后晚上孤单的发呆;作为他的好朋友,和一个好客热情的人,我是希望他开心的,所以那天晚上我毅然决然的走向胖女孩,和她聊了一晚上的我不记得内容的天
可能这也是我喝了太多酒的原因
酒喝多了有的人喜欢睡觉,有的人喜欢打电话,我喜欢加微信,所以我那天就加了马仔的微信
而后的岁月里面,我在上海,欧洲,美国,北京等地方生活,只是偶尔在朋友圈看到马仔依旧不断的变化着头发的颜色,继续在酒吧挥斥方遒,以及有的时候他总是在凌晨三点发的情绪激烈的朋友圈缴文。 我看了之后总是觉得好笑,笑这些酒吧的江湖儿女说话太性情了,也笑马仔明明已经最近得了一对双胞胎在台湾,却还是这么冲动或者说幼稚。
后来一次见到马仔是几年后的事情了,那次我路过杭州,和女朋友吃了一顿无聊的饭,时间还早得很,于是我们决定去酒吧喝一杯。 如果一个男人能够带女人去一个自己熟悉的地方,并且显得很轻车熟路的话,那是一种很有面子的事情,也是一种无形的炫耀。于是我翻看手机,决定去马仔的酒吧喝一杯。 看了我才知道,他已经不在原来的酒吧了,但是我们还是随着地图找到了这个地方。
里面喧闹,拥挤,时间过了不少,马仔还是西装的样子, 但是看起来老了一点,可能是因为几年的酒精浸泡的原因吧。 我给他打招呼,说又过来喝酒了,他是酒吧的工作人员,但毕竟还是那个冲动又快乐的马仔,他的表情明显出卖了他不记得我了,但是他又欲言又止的想说说那种 typical 的酒吧销售场面话:”刘哥,你好久没来了。 来来来,一哈我们兄弟一定要喝一杯“
马仔反而还是马仔,他说:“我们好像见过,但是我不记得了呢?”
我们相视一笑,然后当天晚上又没有再说过话了,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他还是店长,带着好多不同的穿着黑色西装和衬衣的店员,在这大了很多的店里工作。 但是我觉得他不是很开心,因为我记得他曾今给我说过,他的目标是在杭州开一家自己的店,正好最近有一个大哥想投资他。 但是明显这个在闹市区的,大的缺乏审美的坐满了年轻游客的酒吧,应该并不是那种他心里面想象的那种酒吧。
我最后一次见到马仔,那个时候我已经又搬到了杭州生活,which我是从来都没有想过的。
我还是在朋友圈看到他的,他说他最近要离开杭州了,还有最后几天,今天是倒数第二天,会提供马仔special,地址是在杭州市中心的某个地方
正好那天我是单身,也正好有个女同胞约了我很久出去,也正好我在市中心办事,我想着那不如就在马仔的这个酒吧。
我到的时候还早,时间写的七点,我准时的就去了,但是好像里面还没有什么客人,连我的女嘉宾也还没有到, 只有一桌在那里拍照的小红书女孩。我环顾四方,觉得这个酒吧装修不错,狭小,隐秘,有格调,就连吧台的和走廊的服务员也显得不错,有留了很长的头发的个性男吧员,也有一脸严肃看起来很美的女吧员,大家都穿了黑色的西装和白色的衬衣以及 bowtie。 我想马仔过了这么久终于如愿以偿获得大哥青睐,在这里开了酒吧了,是他喜欢的风格,也是我喜欢的风格。
后来女同胞来了,后来客人逐渐上座,相互一交流,才发现大家都是为了马仔来了,但是马仔为什么迟迟不出现呢?我们好奇,焦急,一问,酷酷的女吧员说马哥刚发了微信,说今天的饭煮糊了,要晚点到。
饭和糊?
马仔出现的时候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他骑了一个电瓶车过来,没有了彩色的头发,还是短的贴着额头的刘海,但是全部染回了正常的黑色。 黑色的西装和黑色的衬衣也没有了,换成了深色的毛衣和羽绒服。 他拿着电饭锅过来的,一过来就连声给我们说抱歉,今天电饭锅出问题了,把饭弄糊了,所以晚了一点。 这次他记得我了,一过来就和我打招呼。
马仔说
他没有继续做酒吧了,他要回家了,
他说他可能回了台湾还要继续回来吧,这次回去只是因为好久没有看到小孩了,以及老婆总是闹意见
说他最近要走了,所以流窜各个酒吧做台湾小吃和卤肉饭,通过这种合作的方式继续营业
马仔当天的,我忘了是卤肉饭还是糍粑饭做的特别好吃,穿着讲究的衣服的小姐姐和小哥哥们都端着一次性的碗去马仔那里盛饭吃,我觉得一半的原因是大家都是买马仔的面子来的,另外一半的原因是真的好吃。 我来来回回走过的时候,看了却觉得有点唏嘘,因为马仔在酒吧曾经是多么光彩夺目的人物,是真的喜欢酒吧的人物,但是现在却穿着起球的毛衣,推着一个小车在酒吧门口的寒风陋巷里面,专心的做他的饭,一份 15 元,我买了两份,请我的女伴也吃了一份。 但是这就是生活吧,总是要接受
后来我要走的时候, 酒吧的客人也没有那么多了。马仔的米饭也卖的差不多了,于是进来和我们一起喝几杯酒, 喝着喝着吧台的人说让他帮忙调一两杯。
然后他就变回了马仔。
虽然穿着烂毛衣,但是一旦有摇壶在他手里的时候,他就是不一样,像是酒吧的王。 壶到处飞,里面的酒液也在空中流动,时间仿佛凝滞,所有人都在看他,或者说仿佛再看他,因为我的眼睛被定住了,没有额外的空间去了解别人的视线。 当天酒吧里面调酒的人不错,有我前面记叙的长头发扎马尾的帅哥,也有一脸严肃和冷清的美女调酒师,但是穿着烂毛衣在那里调酒的马仔出现的时候,她们都不重要了,他们都差远了。
这对我是更有冲击力的, 因为彩色头发的马仔,深夜发朋友骂人的马仔,和此时此刻掌握着鸡尾酒像是神一样的马仔,都重合了。 她们都是一个马仔,那个喜欢酒吧和身体里面充满生命力的马仔。 这也是非常有张力的,因为要回台湾的马仔,一直想找大哥支持一家酒吧而求不得的马仔,一对双胞胎父亲和别人的丈夫的马仔,以及最近流窜在各个酒吧门口推车卖卤肉饭的马仔,也是一样的他。
这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后来我没有在遇到过马仔,我喝更少的酒,不怎么看朋友圈,也离开了杭州。
他肯定是回台湾了,不知道现在是在台北的小街里面开了酒吧,还是又抛弃家庭溜回了杭州在西湖边开了酒吧。 都不知道,但一定是会开酒吧的。